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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ijiepeng328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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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杰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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鹄奔亭(11)  

2008-09-17 11:37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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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来都是门可罗雀的家,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,可想而知根本容纳不下,而且我也舍不得让他们挤破我家的菜园。好在前后几家贫困的邻居知道后,都兴高采烈敞开门户帮忙,以方便筵席的铺陈。几辆漆得乌黑油亮的轩车,停驻在院子里,华丽的车盖与我家那颜色黯淡的、由竹席改成的门帘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浅陋的小人乍一看见这种情况,肯定会惊奇得张大嘴巴,信不过自己的眼睛。然而,在儒学盛行的大汉,稍微见过点世面的人都不会为此奇怪。虽然我一直在县学为人厮养,同窗中不乏骄横的富户公子,但稍微有点修养的世家子弟,都因为我平日学业的优异,对我尊敬有加。

 

我同窗中一个叫左雄的,父亲名左博,当过县丞,家资百万,是当地望族。左雄本人一向才高,读书十行并下,过目不忘,为人也很倨傲,但在我面前,却从不敢略有骄色。空闲时他还经常驾车来到我家,和我畅谈律令和儒术。每次来的时候,他总是春风满面,告之唯恐不及地向我倾泻他新悟出的道理,可是在听了我的见解之后,又逐渐转为怅然,等到出门登车回家,已经变得神不守舍。后来我听闾里父老传说,有一次左雄回家,他母亲就气恨道:“看你这幅样子,是不是又跑到那洗衣妪家里去了?每次你去了回来,都是这幅鬼打蔫的模样,我屡次告诫你不许去,你总是不听。那洗衣妪的儿子就算才高,可是家贫如洗,你又怕他作甚?”他父亲倒是开明,劝解妻子道:“何家那童子,以后绝非凡庸,他母亲现在帮人洗衣,只怕将来有一天,大家求着为她洗衣也不可得呢!”左雄也对他母亲叹息:“阿翁说得对,我每次去找何敞,总以为苦学数旬,大概可以比得过他了。哪知见面一谈,这数旬间,他的学识比我又不知长了多少倍,真是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啊,唉!”

 

这些传闻让我有些得意。我一向认为左雄读书有个问题,勤奋有余,思考不足,也就是孔子说的“学而不思则罔”罢。所以他虽然以富家能搜罗到更多的书籍,却不如我苦苦读烂一本,汲其精髓。现在我终于成功了,应验了左雄父亲的话,他那天特意让仆人扛了一整头猪,数缸美酒,专程来为我祝贺。

 

母亲的脸兴奋得通红,站在门前,不知所措。已有里中的老妪纷纷上前围着她,说些称赞巴结的话。她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,稍微见了生人就很局促,现在她终于不需要局促,终于熬出头了。一个太守府的决曹史虽然秩级不高,可是在郡府掾属中已经算是高等,按照一般升迁程序,一个人在太守府做官,必须从小史做起,通过干、循行、书佐、守属[1]等几级,才能当上诸曹吏,独当一面,而周宣一开始就任命我为决曹史,这种恩遇,是不多见的。他这么看重我,一般百姓怎敢不倾力巴结?

 

我看着母亲被水浸泡得发黄的手,暗中热泪盈眶,赶忙背过身擦掉。从今之后,我不要再让她劳苦,不要她再为任何人洗衣。她生性忠厚,帮人洗衣从不耍奸使滑,即使是冬日寒冷的时候,也可以一个下午浸泡在屋后的池塘冷水之中。好在她的手从不因此生冻疮皲裂,这大概是上天的眷顾罢。她从不让我沾冷水,我的手却每冬必冻,通红通红的,像血馒头一样,握不住笔管。想到我这回去了郡府,从此冬天也能坐在和暖的房间里做事,手不会再冻,心里就跳出一阵一阵的快乐,像脉搏一样。

 

那次筵席还有个天大的喜事,让我永远不能忘怀。在喝完几爵酒之后,左雄的父亲特意把我叫到面前,开门见山,就说要把他的女儿左藟嫁给我为妻。我当时大吃了一惊,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,抑或在逗我开心。旋即我相信了,这不是取乐,我的地位和身价已经全然不同。虽然左家家资百万,他本人也当过县丞,但那算什么,我现在是太守府的决曹史,才二十岁,青春年少,过不几年升到功曹史,乃至升到县令,甚至最终升到太守都不是不可能。我有这个信心,他也应该有。

 

我兴奋得心怦怦直跳,我知道这不是做梦,因为人在做梦的时候,是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的。它都是直来直去,不管快乐还是忧伤,都是在陡然的梦醒之后得到证实。我很想把母亲叫到房间去好好问问,让她告诉我我的父亲乃至大父,生前到底积过什么阴德,当然我更想和母亲一起分享这个喜悦。我要告诉母亲,自从三年前见到左藟后,那个女子就一直是她儿子梦中日思夜想的人,只是她儿子平时从来不敢表露。

 

左家也住在居巢城中,和我家只相隔两个里,之前受左雄的邀请,我曾经去他家造访过几次,但从未见过左藟露面,直到那个春日的下午。

 

那天大约是日仄时分,我从县学烧完饭打扫好一切回家,路过左雄家所在的高阳里,顺便去找左雄借书,进门时,见院子里阒寂无人。我有些犹豫,又渴望看书,不想白来一趟,于是径直上堂,谁知突然从旁边厨房里窜出一条黑狗,两眼喷射着炯炯凶光。我当即呆住了,它盯着我看了片刻,感觉我应该是个好对付的人,于是迅疾向我扑来。那狗长得既大,我又素来怕狗,吓得哇哇怪叫,转身往院门狂奔。这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清叱:“阿卢,回来。”那狗听到唤声,倏然停步。我吓出一身冷汗,抬眼向楼上望去,见一个小女孩轻盈地站在那里,年可十二三岁,倚着栏杆对着我笑。她头上盘着松松的云髻,两缕垂髫遮住两边的脸颊,脸颊洁白,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襦,下身穿着一条绿色的縠纹长裙,衣袂飘飘,宛若神女,我一下子看得呆了。

 

“你,是不是叫何敞?”她的声音真好听,娇慵柔媚,在我耳中不啻仙籁。我在鹄奔亭见到萦儿的时候,之所以会那么关心,大概就跟阳嘉[2]元年三月庚辰日仄时看到的这个画面有着莫大的关系罢!

 

我望着她,眼睛一眨也不肯眨,只知道不断地点头。

 

她还是盯着我笑,又道:“你来找我阿兄罢?他陪我阿翁阿媪去县廷了,县令家有喜事,请他们去飨宴呢!”

 

“那,你怎么不去?”我听见了自己稚嫩的声音。

 

她道:“我不喜欢那种场合,评头论足的。你既然来了,就不要走,陪我玩玩六博罢。”她竟然对我发出邀请。

 

我一阵眩晕,这个小美人请我陪她玩六博,那自然千愿万愿!我都不知道怎么措辞,只是越发重重地点头。她喜道:“那你等我下去。”说着转过身离开了栏杆。

 

我呆呆站在院子里的屋堂下、门楹间等她。那只叫阿卢的狗仍一直望着我,不离不弃,还不时地狺狺低吼,摆出一幅恐吓的表情。我头皮发麻,感觉度日如年,好不容易,听见楼梯上环佩叮当,她下来了,抱着两个漆盒,道:“你来屋里罢,我们坐着玩。”又转面叱狗:“阿卢,下去。”那狗不甘心地朝我叫唤了两声,摇晃着蓬松的尾巴,垂头丧气地转到屋后去了。

 

我跟着她走上堂,心里七上八下,跳个不停。她招呼我坐,放下了漆盘,径直走到后堂,鼓捣了一阵,一会儿给我端上来一壶热腾腾的茶,又给我倒上,我这个大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做这些,竟然不知道帮忙。她斟好茶,对我盈盈一笑,才打开漆盘,拿出一个六博棋盘,和十二根竹筹,嘴里还不忘招呼我:“你别拘谨,快喝茶……我叫左藟,你知道罢?”

 

我激动地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,茶香沁入心脾。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,鬼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左雄又没跟我说过。我又偷偷瞧她的脸蛋,瞧一眼又赶快飞开目光。她倒不在意,继续整理棋盘,说:“像你这样博学的人,六博一定也玩得很好。”

 

我心里又是一阵惊跳,她说我博学,看来对我还真有些了解了。是左雄告诉他的罢,我心里暗喜,嘴上却说:“岂敢,我只是会玩一点。”其实六博我倒是经常玩,这游戏也不需要什么技巧,掷琼[3]还要点运气,但我就是爱玩。

 

“你要白还是黑?”她睁大眼睛问我,那种好像惊诧的表情尤其可爱。

 

“都可以。”我回答。要白棋还是要黑棋,都没有什么重要,关键看谁先走第一步。

 

最后的决定是我执黑,让她先掷琼。可惜的是,我们才下几步,就听见院门哐当响了一声,一辆辎屏车驰到了院子里,透过前堂的门,我看见驭手下车,掀开车的后帘,前六安县丞左博夫妇两个和我那位同窗左雄相继走下车来。左藟叹了一声:“真不巧,阿兄回来了。”随即就站了起来,疾走到堂前去迎接家人,我也赶紧站起来,随她趋到门口。

 

那天向左雄借了两卷书,我就回了家,脑中不断回味左藟和我说的每一句话,一种莫名的兴奋和骚动溢满了整个心胸,一下子觉得喜悦,一下子又觉得失意;一下子想她哪句话有深意,一下子又怀疑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够得体。回到家,吃饭的时候,我也忍不住跟母亲提到左藟,当然语气是漫不经心的,好像只是顺口说说。没想到母亲却知道她:“你说左家那女孩,好像挺美的是罢?”

 

我道:“母亲你怎么知道,我看着还不错,不是很美罢。”

 

母亲看着我的眼睛:“我给人洗衣,见临近几个里的阿媪,很喜欢议论曾经见过谁家的男女公子,还议论谁家的公子和女孩英俊漂亮,最后都推左家那女孩为第一。”她又望了我一眼,好像也漫不经心道,“要是你将来有出息,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做妻子就好了。”

 

我脸上顿时发起烧来,感觉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,但猜测人心理的能力却非常之强,经常让我惊叹。我赶忙用其它的话岔开,但那天晚上,我辗转没有睡着,左藟的影子怎么也驱散不掉,或者说我不忍心驱散。我幻想了种种和左藟在一起的场景,我一厢情愿地让她爱上我,然后我们又因种种原因产生误解,最后我总是对她说:“可能是我配不上你,你该嫁一个更有钱的公子。”之后我被自己感动得流下泪来,我希望她看见我的泪水会心软,重新回到我的身边;或者她本来就离不开我,不管误解怎样,最后她总会屈服。就算暂时不屈服,将来她也会为之后悔,错过了像我这样爱她的优秀男子。为了自己幻想的爱情场景流泪,不独独是那天晚上,而且成为我后来乐此不疲的一种享受!

 

白天由此经常会没精打采,有时想她想得痴了,也会忍不住找借口去左雄家,然而去了几次,竟再没见到左藟。我当然不好意思问左雄,生怕他误会我想高攀,我只是暗暗想,假如有一天真的能够发迹,能娶到左藟为妻,那让我当天死了也愿意。光武皇帝说:“仕宦当至执金吾,娶妻当娶阴丽华。”我没有那么高的愿望,如果不当官能娶到左藟,人生就已经没有白活。可是我也知道,在大汉的天下,像我这样的家境,不当官就什么也没有,又怎么能配得上左藟?婚姻,真是何等功利的事,有怎样优秀的女子,就该嫁怎样优秀的男子。一旦身份相差远了,夫妻之间也不会长久。光武皇帝如果一辈子只做执金吾,那么,他和阴丽华一生都会夫妻和美;可是后来他成了皇帝,她也只有被抛弃一途了。

 

我的思绪总是像风一样,自己也抓不住,好在最后还能够凛然回到现实,想到这样思念实在太无意义。紧要之务还是该操心自己的学业,光慕恋人家就像平地欲起楼阁,毫无可能。我一次次这样告诫自己,可恨脑子不听使唤,总会不由自主去想。我爱极了左藟,要得到她,只能想办法脱于贫贱,这点倒不难,我对自己有信心,可是真的要快,要是她已经长大成人,而我还是贫贱如故,所有的思念都会变成对自己的嘲笑。我都不知道那天在周宣面前长篇大论,是不是有对左藟的慕恋给了我勇气的因素在内!

 

现在,我终于成功了,不需要我厚着脸皮请媒妁去提亲,左博竟然主动说要把左藟嫁给我。天哪!这幸福来得突然又不突然,上苍待我何厚!



[1] 小史、干、循行、书佐、守属,都是汉代低级小吏的名称。

[2] 阳嘉:东汉顺帝年号,共四年,相当于公元132年至公元135年。

[3] 琼,相当于今天的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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